冰冷刺骨的湖水漫过脚掌和小腿,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染成亮晶晶的黑蓝色,浪涛拍打木板,梁木和小窗发出充满腐朽味道的声音,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水生植物和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一切都摇摇晃晃,一切又微澜不惊,他们不禁怀疑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逼仄之地呆久了是否也会生锈,是否也会蜷缩着睡去,蜷缩着遗忘一切;当他们走进作为监牢区的船舱,便被一股诡谲压抑的气氛包围着,给人的第一感觉瞬似那肃穆庄严的墓地,但这里却透露远比墓冢更深沉的幽怨之气。
而越往里进,这种幽怨之气就越为浓郁,这儿的黑暗中好像隐藏着无数传说中那白衣白裤的鬼魂,尽管人的眼睛看不见它们,它们却可以在本就狭长的船舱中吐出悠悠的雪雾,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酷寒冰凉好似一把把小小的针一样穿透人间的裤脚和布料,直直地插在正在输送温暖血液的血管中,好似要通过这种方式突破人鬼之间无可奈何的隔阂,告诉生者属于自己那悲惨可憎的故事。
带路的士兵弯腰将火把插入水中,燃烧的木棍好似铁匠冷淬燃烧的铁剑,呲啦啦一下瞬间升起无数嘶哑着呐喊的烟,白色的烟与白色的雾水融,一行人好像进入了云层,一切眼前的道路都变得模糊不堪,用肉眼无法看清。
早已腐蚀掉的青铜包裹着大概是山毛榉材料的木门,隔间木板的厚度是平常牢房的两倍,这些都证明这个被面前的烟雾阻挡着的地方曾是水线以下、储存火药的船首部分。如今,他们竟将马特·吉勒关在这里——难道不怕他在腐朽的木头上做手脚,趁机逃脱?想到此,他的思绪一闪,又回到了鹈鹕海那片冷得近乎残忍的水面。那里的水,连鹈鹕都生出厚密的羽毛来抵御,而一个赤裸的人类,在那里恐怕连十分钟也撑不过去——就连马特·吉勒,也不会例外。
就和他们所预料的一样,领头的士兵抓住年龄比他还大的把手,一用力便把门把手连带塞满水草和黑色锈迹的锁芯拽了出来,可即便如此门依旧牢牢的焊接在墙上,好像围攻时死掉的人那样堆积在这里,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地挡住来去双方的脚步。
“抱歉,一会儿我不得不请二位往后站两步,好吗?”
他们默默地往后退去,水面轻轻掀动,冷意一寸寸攀上衣角。身后,那积水至腰的铁笼中传来一阵虚弱的拍击与嘶哑的咒骂声,像是从泥沼深处挣扎出的绝望。士兵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根粗棍,对着牢门猛地敲了几下,带着低沉、钝重,带着金属的闷响,几乎立刻吞没了所有的喧嚣。片刻后,只余滴水声和微弱的呼吸声,船舱里恢复了来时的静谧。
雾气慢慢退去,从木板裂缝间渗进来的阳光,在昏暗的空气里漂浮着,像一缕缕稀薄的尘烟。它微弱地照亮整个陈旧的船腹——遍地的垃圾与蛆虫在闪烁,破布与帆上覆满灰霉,几只老鼠在包着油灯的防水布上啃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船侧的阴暗处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只棕色皮毛的水鼬从那里钻出,在被注视的一瞬间,它敏捷地跃向水面,激起一层层颤抖的水花;那些波纹仿佛也在惊惶地逃避人类的气息。
“好了,你们进去吧。”士兵说,语气像是在例行宣判,“不用担心时间,泰尔大人说,你们想待多久都行。”
他说话时,眯起那双被浓雾包裹着的眼睛——仿佛世界对他而言也只是模糊的影子。那张浮肿的脸被一条裂开的嘴唇勉强拉出笑意,露出几颗参差的残牙,这笑容非但不显亲切,反倒有一种无意识的威胁。或许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才甘心留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与囚犯、尸体、老鼠为伴。木料不会在意他的面孔,水鼬不会厌恶他的鼻子,唯独人类,永远用最锋利的眼光解剖自己的同类,算计着如何在现在与下一句话的瞬间中压榨更多的利益。
囚室的空间,与外面那些冷酷的刑场相比,简直像天堂。人在这里可以四肢摊开地躺在潮湿的木板上,不必蜷缩于冷得能让寒风低头的石牢中的角落,也无需在布满污秽的湖水的水牢中踮脚求生。地面上淡淡的黑色印痕仿佛暗示着曾有一块地毯——或许质地上乘,如今只剩下阴影。墙壁上生锈的铜钩还在,但早已无物可挂。整个舱室没有床,没有家具,只有一块被铜链拴住的木板钉在墙边,以及几块被拆下的砖头和木板拼成的简陋桌面。空气中混合着外面水牢区的霉味与铜锈味,以及一种独特的热乎乎的木料香气——在这种腐烂的世界中,这是尤其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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