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大圣堂看起来相当奇妙,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尽管它尚未完工,当然,也几乎没人指望它真正完工。
然而,它的气势之宏大、装饰之繁复,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座宫殿或贵族宅邸。从正面望去,整座教堂仿佛一面巨大的石质画卷:圣人和天使的雕像如同化为柱石一般,托举着高昂而洁白的头颅;九个尖拱窗均匀分布在三层阶梯状的高墙之上,而装饰着七彩玻璃的玫瑰花窗,则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悬于正中央的最高处,静静俯瞰着斯托城。
高墙之上,无数造型华丽却又样貌怪异的尖塔拔地而起,犹如装饰成仪式礼器的长矛,齐齐刺向天空。尽管斯托大圣堂在细部装饰上融合了本土与和特尼亚的建筑风格,但其主体结构至今未能完成。
这一带城建年代较早,使用的是厚墙承重这种落后的技术。正因如此,墙体难以承受巨大穹顶的重量,穹顶工程也就始终停滞不前。曾有一位来自努曼的工匠提议以飞扶壁作为支撑,但这一方案却遭到了当地人一致而激烈的反对,市议会也坚持传统的普莱萨式大穹顶设计——他们说,外国佬已经夺走了城墙之外的道路与良田,如今甚至还想夺走属于他们自己的建筑风格,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但圣牧者教堂本身又过于狭小,且年久失修,早已不足以承载城市居民日益增长的公共活动;更何况,那里的氛围本就怪异而浓重,尤其是真理之口的存在,使整座建筑更像一处被鬼神传说侵蚀的遗址,而非供奉真神的庄严场所。
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考量之下,市政厅最终决定在教堂的中殿与后殿——原本应当与之连为一体的穹顶礼拜堂之间砌起一道隔墙,并以增加壁画、在尖拱顶上开设高窗的方式,弥补由此带来的采光不足。
这一改造不可避免地压缩了空间,使原本的十字形结构被迫收缩为近似T字形,将耳堂、祭坛与唱诗坛勉强并置在同一狭窄轴线上,在教会看来,这算是亵渎;但在财政捉襟见肘的现实面前,任何更体面的方案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之上。
于是,真正仍会踏入那座尚未完工、且几乎可以肯定在自己有生之年无法完工的穹顶礼拜堂中祈祷与冥想的,便只剩下极少数教会人员——其中,便包括艾瑞涅修女本人。
今天是星期日,和无数个星期日一样,本应是不需要做工的一天。
当然,艾瑞涅始终是个例外。她只听从金球的命令。按照以往的情形,金球往往会让她走街串巷,去完成那些理应完成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它会在事情结束后示意她直接离去,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要求她索取回报,而这些回报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书籍——小说、诗歌、史诗,甚至是账簿。其中一部分由她亲自阅读,但更多的,则被送入大圣堂的地下图书馆中,静静堆放。
然而今天,当她再一次完成晨祷,低声请求神的指示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通常而言,这样的沉默意味着这一天属于她自己,是一段不受干扰的时间;可对她来说,这一次却恰恰相反——这份突如其来的空白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她心事重重,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不安的源头在于卡门·德斯提诺。她与这个女孩的接触已有一个星期了,坦率地说,她对她的第一印象极差;如果不是金球执意要她去引导她,她早在第二天便卷起铺盖离开。那个女孩几乎毫无教养,狂野而放荡,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她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本身只是一个看客,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样恶劣的态度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接触,以及金球对她的启示,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来自北方滨海国度的流亡者,似乎会是解答自己人生疑惑的一个关键之处,尽管她还没完全搞清楚,但这个模糊的概念却给了她一种信念:“我要教导她运用自己的力量,做应当做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艾瑞涅从自己蜗居的地方再次来到教堂时,心中是忐忑不安的,而墙的另一边的喧闹更加深了这一点——市政厅的人似乎再次占据了这里,打着虔诚朝拜的名义,来到圣所里讨论骆驼穿针的事情,可是没办法,市议会花了钱,这儿是他们建起来的,没资格说三道四的反倒是自己。所以她只是轻轻关闭了墙上的暗门,希望他们传来的世俗的噪音能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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