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莱萨人不仅吃早饭,还吃得很丰盛。
卡门坐在餐桌前,看着无数大小瓶罐摆成一片“森林”:不同颜色的果酱分装在不同瓶子里,黄色的是苹果味,黑色的是树莓味,红色的是草莓味;外壳烤得发硬的面包旁,摆着裹着烤肉的青椒;三种不同的奶酪被拼成一盘;其他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汤品,还有香肠、鱼露之类,彻底塞满了桌子剩余的空间。卡门既惊讶于叔叔恢复得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更怀疑这庄园现在怎么还没被老鼠占山为王——在她的认知里,但凡塞卡提斯的哪位大人敢把这么多食物一股脑堆在厨房里,第二天全国的老鼠都不惜跨过千山万水,来这个人间天堂大串联。
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卡门又想起七宗罪里的贪食之罪。在教会使用的亚威语中,“吃饭”一词的词源本是“打破斋戒”;时至今日,许多修道院依旧坚持亲手耕作田地、种植食物,一日两餐皆是以撒了粗盐的萝卜和燕麦为主,远离异教徒商人手里买来的香料与调味品。
贪食地狱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那里的魔鬼也像自己的叔叔一样,疯狂进食却永远吃不饱?尽管她拼命压制这大不敬的想法,但每当她抬起眼皮,偷瞄到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人时,这念头就总像泉水似的从心底涌出来。
卡门拿起抹了鱼露的面包。这种南方食物,她只尝了一口,就差点把这一个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虽然除了哥哥外,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她的饮食习惯,但她仍自视为全世界第一的海鲜爱好者——在她看来,海洋产出的食物没有难吃的,即便是褐鲳鲉这种少见的鱼,她也敢于甚至主动尝试。可现在,这份她一直坚持的习惯和小骄傲,被鱼露彻底摧毁了。这股恶臭的腥气,连几十斤死鱼叠加起来都比不上——因为即便在自然里,也生产不出这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自然的世界里,草木的味道、食物的香气、蘑菇的鲜味、腐败的臭味,向来泾渭分明,最多两种味道搭配;而这种把几十种味道拼凑起来折磨同类的事,只有人类能干得出来。
别吐,这很不礼貌。你是淑女,卡门,你是淑女。她用手优雅地轻拍自己的胸脯,随即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用鼻子呼吸,她在心里提醒自己,用嘴呼吸既无礼节,外面的空气还会破坏体内本就不平衡的体液。难道你想让刚才遏制野蛮冲动的努力全白费吗?难道你真要作为客人,把主人赐予的食物一股脑吐出来吗?这么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色与紫色在漂亮的脸蛋上交相辉映;她的手狠狠扣住裹着桌布的桌子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腰部微微弯曲,颤动的身体像一只裹着漂亮衣服的小虾。
任谁看到这场景,都会觉得卡门不对劲,可对面的叔叔只是自顾自地吃着,浑浊的眼睛时不时东张西望。最终,随着卡门体内大概是腹部的位置发出一声不算响亮、却格外可怕的动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眉间紧锁的阴影终于消散。我成功了,我战胜了自己!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上鱼露。
她严肃地昂起脑袋,轻蔑地推开那一小罐醋色的透明液体,转而拿起身旁甜美、且永远不会给你当头一棒的果酱。
“在这里还适应吗?”正在对付烤肉的塞内克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我挺好的,谢谢……”她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正在挑选果酱的卡门愣住了。她轻轻敲了敲刚盖上桌布的餐桌,似乎在确认什么——很快,她的瞳孔缩小了一圈,脸色从下往上变得雪白,连本该飘逸的长发,都像受了某种刺激似的,和刺猬一样向外刺出短小的绒毛。这自然不是因为鱼露的腥气反攻回了舌尖——当然,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只有她知道,自己这种反应,只会在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又出人意料地发生时才会显露出来:就像她九岁那年,夜里被心爱的小马突然发疯踢中脑门的那一刻。那种表情、那种不可思议、那种难以接受、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只有在这时,才会冲破淑女的外壳,将真实的小卡门显露出来——一个聪明机灵、重情重义、对正常世界里理所当然的生活无比推崇,却对某些事绝对无法容忍的卡门。此刻的她,像一尊愤怒的女神,一旦生出某种想法,任谁都无法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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