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政厅的维克托,并没有立刻投身于自己作为都城治安司令的职责——那些不间断的会议、与这个行会那个行会代表的会面、同这位富商把酒言欢、出席那位贵族的宴会。
他也没有像大多数司令那样,在自己那间豪华宽敞的办公室里找个角落,吩咐仆人铺上一张床,白天补觉,或者等着格先生和柯先生在伸冤人到来之前,带着亮闪闪的金币,以及那些在法律上完全独立、自主、自由而且美貌的年轻努曼女人,走进这间充斥着正义与秩序的办公室,去进行上到躺在坟墓里的老头、下到尚在母亲腹中的婴儿都心知肚明的勾当。
如果按照罗瓦塞尔遗留下来的回忆录中的说法,这一天,维克托·埃罗总司令双手托腮,端坐在那张带着灰色纹理的大理石桌前,沉思了许久。
他想到了千千万万正遭受邪教徒威胁的圣特利尼亚人民,想到了对他寄予厚望的布加赫爵士——难道他们费尽心机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只是为了让贪赃枉法、胡作非为的王国法制队伍建设里,再多添一名干将吗?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件事哪怕摔得粉碎,哪怕以失败告终,他也不惧怕。
在随后召开的全体警务人员会议上,他这样说道:
“我以前在萨昂提利斯打击恐怖分子,现在我又要带着你们在圣特利尼亚打击恐怖分子了。”
然而事实是——圣特利尼亚人民怎么办?我他妈才不在乎。这才是维克托的真实想法。
但是维克托的确发生了转变,这点罗瓦塞尔的回忆中并没有写错,只不过他并不清楚原因。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小小治安署里当警长的自己了;那个耍小聪明、消极怠工、嫉世愤俗,把一切活计都推给手下,自己什么也不敢做,只会说空话的公务员。
这就像松尔那辅的那个故事一样:一个因为痛骂政府而出名,最后被众人推举为新任“第一公民”的教区小神父,在真正成为人民公仆之后,终究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自己究竟要不要变成那个曾经最为痛恨、甚至从未敢想过会成为的那种人?
对维克托本人而言,除了这一点,他还有一些更为私人的原因。甚至可以说,他的转变大部分都源于这些私人原因。
他并不愿意为圣特利尼亚这座腐臭的垃圾堆服务,也不愿当这个猪窝里的英雄。他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为了这座城市,更不是为了什么抽象的人民或者空洞的道德。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
只是一种条件反射——一个因过去的创伤,而不愿意让同样的灾难再次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本能的反应罢了。
至于将来,他是否会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对此,罗瓦塞尔只能坦然承认:他并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注定没有答案;又或许,答案从一开始便已存在,只是除了维克托本人之外,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你说,福尔克斯大主教为什么会在会议的最后突然倒向我们呢?”
维克托面色凝重地问皮埃尔·欧仁。
“阁下,是钱的问题。”
皮埃尔简洁地回答。
“钱的问题?”维克托几乎要笑出声来,“如果教会真的因为资金问题不得不倒向财政部,那大概只能是努曼人说的那种叫巴巴亚加的魔鬼,一夜之间把所有黄金都变成了烂木头。你知道巴巴亚加是什么吗?”
“阁下,我想您误解了我的意思。”
皮埃尔被那个关于巴巴亚加的笑话逗乐了,随即像一位给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讲解家族运作方式的家庭教师般,耐心地向维克托解释起王国最高权力机构的那些事情。
“教会当然不缺钱。事实上,相比于货币,它们的大部分资产都是实物——土地、森林、图书馆、以及那些出产葡萄和羊毛的修道院。您知道灰泉城吗?那里正是这种修道院经济的集大成者。灰泉城的大教堂几乎与国王的宫殿一样宏伟,却孤零零地建在荒郊野外,周围环绕的,全是低矮破旧的农舍。整个城镇,除了教士,便是农民;而除了农民的屋舍和那座大教堂之外,唯一像样的存在,便是一年一度的羊毛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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