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动船帆,涂了黑色漆料的木头劈开海浪,狮身羊号的三角帆和卡门的栗色长发一起随风飘动。
卡门早已经数不清在海上漂了多少个日夜了,命运给她演出了一部精彩的戏剧,毕竟当她在梦里被海水轻轻舔舐脚踝时的虚幻感觉一夜之间变成了现实。她忘不了第二天睁眼时,自己是怎么被充满盐粒和鱼腥味的海风唤醒的,原来布置精美的卧室突然变成了逼仄的小屋,天鹅绒的枕头换成了扎人的草席,现在她可以感受到船板在身下轻轻晃悠,听到浪拍船身的闷响,这一切明明那么真实,又那么不可思议。
“小姐,早餐,呃,您确定不吃吗?”
“谢谢你,兰娜,但是我真的不饿。”
她其实很饿,但是这些……这是什么?比自己脑袋还硬的燕麦饼干,还有一些她都不敢去想的原材料制作的香肠,以及各种无需下毒就能杀人的酒,这些海员难道都是石头做的吗?卡门心想,海盗是这样的吗?怪不得父亲总是抱怨共和政府剿匪不利呢,她突然十分同情那些趾高气昂的海军军官们,没想到他们的敌人那么可怕。当然,如果他们参加舞会时能对女伴别那么假情假意就好了。
“什么海盗?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啊!”卡门回想起自己被“邀请”到这艘船上的第一天,那个黑胡子船长委屈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这是你父亲的命令!你看,文件。”
是啊,文件。父亲的签名确实无误,行文风格也是德诺老爷常用的书面体,就连纸的质地,也带着德斯提诺府邸特有的触感。但那又如何呢?守备队长拉莫姆也有文件,可他难道没有联合这群海盗,把我从宅子里拐走吗?他护送我回家的时候,可没告诉我他是这艘贼船上的大副啊!
卡门唉声叹气,只觉得自己这一生或许要在海上终结了。这群人会把自己送到哪里去呢?她听说南大陆的异教徒贵族,喜欢将奴隶少女当作公主般培养,直到某一天,再将她们全身扒光,如同对待动物一般拍卖给买家……果然是邪恶的偶像崇拜者啊。
“怎么样?我父亲说在海洋上航行如同品尝美酒,时间越长越香醇。”红鼻头的大胡子船长阿尔基布?哈迪克伸着懒腰走过来搭话,“你表现得很好,比你那个疯癫的侍女强多了。真活见鬼,她难道有什么精神疾病不成?”
愿你和你的父亲在地狱里烂掉,卡门撇撇嘴心想,可惜兰娜做得不够。当她发现自己被绑架到船上时,发疯似的砍伤了三个船员,最后是一张渔网把她绊倒,才结束了这次小规模战斗。而那柄细长的剑则被大副拉莫姆拿去保管了。
想到这里,卡门只觉得自己不光手无缚鸡之力,也十分软弱。三天前,当他们的船只在圣鼻岛接受海关检查时,她其实完全可以逃走,她确实也这么想过。可那个她说不上名字的鹰钩鼻检察官盯着她的眼睛,问红鼻头船长到底是不是她的父亲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除了恐惧和紧张,什么都没有了。尽管事后兰娜安慰她,一定还有机会逃离,但只有她知道,自己连心中的背叛都不敢做,又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无边无际的水牢中逃脱呢?难道要长眠海底,与鲨鱼为伴吗?卡门无奈地笑笑。
哈迪克是个老海员了,他闻别人的思想就好像闻不同类型的酒那么灵敏,他知道这个十六岁的棕发少女不信任他,其实他也不信任自己,毕竟那个胖子德纳说的事情太过于天方夜谭了,不过为了保持这位新“女儿”的信任,哈迪克决定透露一些内容:“你的父亲有没有讲过为什么把你送走吗?”
“因为是您把我劫走的,家父德纳并不知情。”
“我很佩服你父亲德纳。我这一生都在逃避,他却不是。若是换作我在他的处境,此刻该上这条船的,该是父亲自己,而非女儿。”
哈迪克不用侧头,也能感觉到那女孩正用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望着他,眸子里盛着满当当的求知欲,像被星光照亮的大海。
“海员和猎狗,有两点不同:我们不在陆地上虚掷生命,也不为任何人看家护院。”海风掀起他的胡子,一蓬一蓬地起伏,像花园里的随风摇摆的灌木。几滴褐色的朗姆酒从他嘴角溅落,坠进海里,与翻涌的白色浪涛融成一片。“狗能嗅出常人察觉不到的蛛丝马迹,海员却能从酒馆的闲言碎语、港口的熙熙攘攘、海关的旁敲侧击里,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孩子,我能闻出白马骑士的味道了,那是火与剑的味道。恐怕这就是你父亲送你离开温暖的萨卡利多的原因,那里很快就要变成猎场了,就像多数秋天的森林那样。只不过,老爷们的弩箭瞄准的不是鹿,是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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